寻踪远去的书香

最早接触《红楼梦》，是在小学三年级。父母也算是爱书的人了，当年生活虽然艰难，家里还是藏了几本书。其时父亲月工资仅五十余元，供着大小五口人，但还是节衣缩食，省出钱来在不同的年龄段为我们弟兄仨订阅《小朋友》、《儿童时代》、《少年报》，上初中后又订了《语文报》。年龄渐长，记忆衰退，但当年弟兄仨头并头挤在一起，贪婪读书的情景却永久地镂刻在我的记忆深处。灯光昏黄黯淡，窗外树枝摇曳，父亲粗糙的手里总有干不完的活，母亲纳鞋底、补袜子也没个闲，但偶尔凝视读书的我们，眼神格外温柔。这幅画面至今想起，温馨如昨。

我们家藏的《红楼梦》，其实是不适合儿童阅读的，读起来文字艰深难懂不说，而且做父母的难免害怕孩子读歪走了邪路。但恰逢当年我出了点意外，骨折休养在床。养病的日子漫长而无聊，黑白电视是有钱人家的奢侈品，一月一期的杂志早已连夹缝里的内容也熟记于心。哥哥和弟弟按时上学，父母忙着为生活奔波。多数的日子里，我只能打着石膏，盯着屋顶看蛛儿结网，静听窗外的风或急或徐刮过。父母内心一定是焦急心疼的，有一天悄悄把一本书塞给我，嘱咐我悄悄看。那个年代，文字作品的匮乏是今天孩子无法想象到的，说一书难求决不过分。书朴素无华，从封面到内容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和色彩，一套四本，母亲总是吝啬地给我一本，看完一本收起来再换下一本。拿到书的我，真的是如获至宝，灰色黯淡的养病日子，因此缩短了许多，时间不再漫长难熬。

初次读红楼，实在是不甚了了。半文不白的文字咀嚼下来，留给我的印象，只是一群年轻美丽聪慧的女孩子，在一起莺莺燕燕，吃饭起居。对一个小学三年级的孩子来说，追逐故事情节更多些。最感兴趣的，莫过于宝钗的“冷香丸”，按方子自己配制一副的心思也是有过的。书之精华，实在连十分之一也没有领略。但就是这最初的阅读，为以后进一步的了解奠定了不可小觑的基础。

转眼便是初中，可供阅读的书籍依然少而又少。一本书在不同年级同学的手里传来传去，《十月》、《收获》都是流行的期刊，连载的小说让我们在等待中心痒难搔。一天，一位家境较好的同学带来一本《红楼梦诗词揭秘》，骤然发现，原来红楼世界如此之大，文字背后，居然隐藏着那么多我没有发现的谜！一字一句，皆泣血而成。我忍不住再次去读红楼，读的还是家中的那套老书，感叹书中人物命运的同时，也情不自禁爱上了书中的诗词。没有老师布置，没有父母命令，我和很多同样爱红楼的同学，挤出时间，摘抄背诵，中华文化的精粹不经意间感染了一批人。“寒塘渡鹤影，冷月葬花魂”、“留得残荷听雨声”，这些句子，怎一个美字了得！

其实当时摘抄的远不止红楼诗词，我抄过整篇的青春小说，就因为看完后无比喜欢！抄过《河殇》片段，也抄过《简 爱》片段，那是上高中以后的事了；剪贴报做过许多，闲暇时常和同学互换交流。现在回想起，阅读就是我们生活中非常自然的一部分，不可或缺。没有人告诉我们，阅读有利于提高成绩，有利于提高素养，有利于实现我们的人生价值。读书，在那个年代，从来不是件功利化的事情，就是源于一份简单的热爱，在阅读中获取知识，感悟人生，积累智慧。读书给那个物质、精神都无比匮乏年代的我们，带来无穷的快乐！生活因此情趣无限！对阅读的热衷，一直持续到大学和工作后数年，包括《红楼梦》在内的许多经典，隔一段时间我都会再读一次，从没有因为已经读过而感到厌倦。年龄渐长，理解和领悟的程度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，但深刻无不起源于肤浅，厚积薄发，日积月累，正是汉语文化的精妙所在。

但是从几何起，阅读竟然成为一件让人如此为难的事了？

当我们的书越来越多，印刷越来越精美，家长和社会越来越重视阅读的时候，我们突然发现，大人和孩子都不爱读书了！读书变成一项任务，一项不爱却又不得不勉为其难去做的苦差事了！爱读书的父母少了，理由总有很多。但不爱读书的父母喜欢带孩子逛书店，毫不吝惜地买各种儿童读物回家，把希望无私地寄予下一代，却又不无悲哀地发现，孩子们一目十行、三分钟的热度翻阅过后，崭新的书便被扔在堆积如山的书柜里，弃之如旧履。孩子们阅读，更多是为了完成老师“三十分钟阅读”的家庭作业，还得附以家长签字的监督。当然也有孩子们自个感兴趣的，漫画书、跳跃性阅读在小学、初中颇为盛行，这让许多家长和老师倍感头疼而又无计可施。

现代社会，能够给孩子们带来快乐的东西太多了！黄金屋、颜如玉对今天的孩子而言，实在缺乏足够的魅力。更多的时间里，孩子们流连于电脑、手机的游戏里，乐不思蜀。这份快乐，实在比读书来得更加直观、更加简单。

其实，在批评、担心孩子的同时，反省我们大人，何尝不是如此。我们的自制力又强在哪里？电脑、手机何尝不是我们的最爱。电子产品、信息技术无形中主宰了我们的生活！看看我们歪在床头，或捧手机、或点鼠标的样子，和染上毒瘾的清末遗老捧烟枪吸鸦片又有什么两样？

也为自己辩护，谁说我们不阅读？朋友圈里例行公事，经常是要刷一刷的，有些内容不失优雅睿智，看完后，我们也会会心一笑，叹一声好文章后，转入下一篇。这种类似于快餐似的阅读，在三天、五天、乃至于更久后，留存于我们大脑的，又有多少？我们每天都似乎奔波在高速路上，风驰电掣，再加上现代社会这个好导演，以快镜头的方式播放出来，一山一树的好风景，在我们的脑海里，便只余下模糊的一团影子，美感荡然无存。我们感叹过的优雅睿智，昙花一现，被排山倒海般的信息迅速湮没，不现踪影。

更可怕的是，当我们为现状忧虑、呼吁全民阅读的同时，对承载我们未来的孩子来说，却只是天空飘来的五个字，他们可爱的小手，依然逗留在手机上、电脑旁，以熟练于我们数倍的方式边操作，边回应我们：那都不是事！

迷恋读书的时代一去不复返！

然而，那缕淡淡的书香，虽然怀着忧伤，但还是挣扎于灯红酒绿的喧嚣中，不屈不挠。书香社会的建设，不仅仅是一句时髦的口号，我们不只是要对孩子提出希冀，作为成年人的我们，更应该以身作则，静下心来，去寻找、品味那份绵韵悠长、传承文明的书香，那是我们中华民族的魂魄所在啊！

书本翰墨从来都风骨铮铮，不卑不亢，数千年风流不减。它不会刻意讨好于谁，也无意与谁争宠。当我们翻开泛黄或崭新的书页，用心品味，这缕兰花般的馨香，便会不离不弃，萦绕于我们的生活，馨香我们的人生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繁峙二中   杨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