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潇阳
一季花开一季落,春生秋落,这本是世间草木的常态,而既有“常”,便有“非常”。爱“常”之人,常常可以见得,而爱“非常”之人,就非时常可见了。
菊就是这“非常”之一,周敦颐曾评菊道:“菊,花之隐逸者也。”望文生义,许多人便都觉得菊花不吉利,好似出师未捷而身先“隐”了,再加上陶潜独爱菊之事,仿佛给这种思想作了证据,既已证据确凿,可见菊花与自己的人生志向大相径庭,于是弃之。
这本也无妨,正所谓“人非生而知之者”,只要不是顽固派,总还是可以解释的。而关于菊花之意,我们可以从忻州人身边一位养菊的老先生讲起。
今年76 岁的周海宏养菊已经二十几年了。14 年前,《忻州日报》曾刊登一篇《重阳节前访“菊仙”》的报道,讲的就是周老先生当时的养菊之状:“一处阔大的旧宅院,院内古树森森,鸟语花香,一片田园气象。他在院内、楼顶专门做了花棚,从春到夏,精心养菊。然而他每年最重要的事便是精心挑选上好的菊花,穿街过巷,给亲朋好友送去。逢重阳节,他还举办赏菊活动,市内的爱花之人纷纷前来赴赏菊之约……”
“谈笑有鸿儒,往来无白丁。”那座旧宅院,好不风流!古有会稽山阴之兰亭,今有晋北秀容之菊园,如此,便觉不可不去一看了。
当我在电话中表明拜访之意时,只听周老说:“老了,现在养不动了,花都送人了,旧宅子里也没几盆了,家也搬了。”然而我还是去了,只是去的并非是那个充满诗情画意的旧宅子。
抵达时,周老正与夫人在小区院门口等我,小区内有人家今天结婚,热闹非凡,老两口在那里满面笑容地看着,边看边等。
见我来了,周老带着我走进小区院中,小区面积不小,有许多四平米左右大小的花坛,那些花坛里头,正盛开着朵朵形色各异的菊花。
“菊花喜凉,楼上屋里热,不适合养菊花。”周老说,“以前养的那些好看的花都送人了,就看看院里的这些吧,都是我今年春天种下的。”
这么一个爱菊之人,怎么舍得把多年来养的成百上千株菊花拱手送人呢?周老却是理所当然地说道:“都是爱菊懂菊的人,把那些最好看的送给他们我也很高兴,我这岁数也养不动那么多,留几盆陪着也就够了。”
两位老人很有精神,不一会儿就带我看完了小区院里的菊花。二老表示有事正好要回一趟旧宅,我连忙表示愿意同行。
回旧宅的路上,我们聊起了13 年前的那次赏菊活动,周老与夫人依然历历在目:“那时候,屋顶上的花比院里的花开得好看,菊花是喜欢晒太阳的。”周老眼睛看着车窗外,若有所思地说道。
我们聊到了那时候在旧宅里欢聚一堂的人。
“老陈啊,现在腿不好了,出门不方便,一年也见不了几次,上个月初九是他生日,我还给他送去了两盆菊花。”“老赵啊,住的远,都好久没见了。”“老司啊,唉,都走了。”
听到这里,我不禁心头一冷。《兰亭集序》讲道:“向之所欣,俯仰之间,已为陈迹。”又讲道:“况修短随化,终期于尽。”盛景终究难以永恒,这是很令人无奈而失落的,尤其是我尚未及见那盛景,盛景却已不在了,颇有“我生君已老”之感。于是到达旧宅后,我只匆匆一看,便匆匆告别。
“下次再见!”周老与老伴笑着向我告别。
已经布满皱纹的脸,写满了岁月的沧桑,可是脸上的笑容,仿佛就是当年的笑容。空空的旧宅院里,两三盆菊花与周老新居小区院内的菊花一样,随风颤动。我顿时明悟了什么。
菊花开于秋,它代表生命的坚韧,代表生命的生生不息,代表生命的超脱与自由,是百草凋零之中的一点希望。周老爱菊,也是钟爱这种希望,于是在自己年老之时,将一生所爱送给同道中人。旧宅院虽然空了,至交故友虽然纷纷老去,甚至连自己都养不动那么多菊花了。可是,希望之花还是会在这个时候盛开,向萧瑟的天地展示最动人的一面,既是如此,他之所欣,便永不会成为陈迹了。心中的菊花永远美丽,心中的希望也永远存在,所以,周老的笑容仿佛当年。
这也正如我们的先人前辈们了。他们一代一代地辛勤付出,于是有了衣物,于是有了庄稼,于是有了房屋,于是有了道路,于是有了你我。他们总会驾鹤西去,却总将希望传给我们,而我们也总会将它传给后人。
谨以此文祝天下老人健康长寿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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