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守业
辛酸的老师
我是八岁上的学,学校办在一个旧财主的院子里,南房叫南堂,正房叫正堂,我在正堂。老师姓栗,大约五十岁左右,那时的人显老,背后我们都叫他栗老头。他和善、干净,穿的衣服旧是旧,可没一点土毛毛,两只胳膊上套着袖套,上炕前总要先拿笤帚扫划几下。老师写一手好毛笔字,常趴在书桌上给学生写仿引,仿引上的字我还能记住,一种是“一去二三里,烟村四五家,亭台六七座,八九十枝花”,一种是“两个黄鹂鸣翠柳,一行白露上青天,窗含西岭千秋雪,门泊东吴万里船”。我们教室的黑板是木制的,靠在一个架上,有一天他先在黑板上画了一幅中国地图,地图上又画了两条曲线,指着那曲线说:“黄河,发源于巴颜喀拉山……”,“山”字刚出口,就见他扑通一声倒下了,学生们吓得喊成一片,南堂的老师跑进来把他背出去了。后来我们才知道,老师不是病倒了,而是饿得慌,晕倒了。
老师不在了,我当时年纪小,不知道啥叫悲伤,自习课上,也站在黑板前,学老师用教鞭指着黑板说:“黄河,发源于巴颜喀拉山……”,然后假装跌倒,由几个孩子哄笑着扶起。
栗老师体力恢复后,又走上讲台,当然,我再也不敢学他倒下的姿态了,可仍然很顽皮。有一次记不清捣蛋了啥,下学后留下罚站墙角。他在宿舍炕上坐着,地下有几个孩子烧炕,忽然,他跳下地,我疑心要打我,赶紧抱住头,他却从烧柴中捡起一枝黑豆苗苗又坐到炕上,他在欣赏那枝黑豆苗,那上面满共只有十来个豆荚荚,他却好像收藏家发现了一支珊瑚似的。
后来我考住高小,离开了那个财主院。几年后,我在城外野地里闹柴时,见有个老头放着七八个驴,我过去一看,正是栗老师。他头发花白,胡子拉茬的,穿着一身破棉衣,袖头上已露出棉花,棉裤上粘着一些圪针草籽。我恭恭敬敬喊了声:“栗老师!”栗老师夸我:“好娃娃,唉,我已经放了驴啦还叫我栗老师。”我说:“栗老师,咋不教书啦?”他苦笑了一声说:“老师没事的时候,爱在书桌上写几个字,有一回写了个‘打倒蒋介石,毛主席万岁’,没防住,人家连起来念啦。”我不知该说些啥,看他吆喝着驴慢慢远去。
坚强的老师
在初中读书的时候,有一次教语文的班主任老师有事,另一个老师代他上了一课。这个老师姓常,课文是刘白羽的《万炮震金门》。常老师朗读课文不仅声音抑扬顿挫,表情也很丰富,念到“万弹齐飞,排空而去”时,眼睛眯成两小缝,望着天花板,上嘴唇和鼻尖快要凑到一起:“万,弹,齐,飞,排空而去——”,“去”字特长,仿佛那炮弹曳着尖啸,瞄着金门岛正从海峡上空划过。
文革开始后,全国上下狠批“三家村”,他却撰文为吴晗喊冤叫屈。学校门前植树造林时,县委通信员骑着自行车横冲直闯撞坏了树苗,别人忍气吞声,他却敢扣住自行车和文件包撂下一句话“让县长来取吧。”你想想,这在当时是多么大逆不道,犯上作乱的事。全校师生批判他,全县机关一拨一拨人来校送大字报助威。他一上批斗台,学生们就从菜园里摘来烂茄子、烂西红柿雨点般往他头上扔,而他依然是那么抑扬顿挫地讲话,声调不变,架子不倒。台下喊“常学文,低下狗头!”“不低!”“为什么?”“抬头看天安门,低倒头看不见!”台下的学生跳到台上,拳打脚踢,拼命往下按他的头,眼看按下去了,谁知他猛一旋转,又挺起身来,举着右拳高喊“中国共产党万岁!毛主席万岁!”每忆及此,我心里总会泛起一阵苦涩,那真是一个人妖颠倒的岁月,老师仿佛成了刑场上大义凛然的夏明翰,我们难道就是刽子手?
一天的批斗会结束了,把他关在小屋里,外面还有学生轮流站岗,不是怕他跑,是怕他自寻无常。小屋里起初悄没声息,我从门缝一瞧,他正坐在床上,赤了上身,聚精会神地捉虱子,捉到一个放在玻璃板上压一个。捉完之后,又穿上衣服,一扬脖子,喝了口水,把墙上的二胡拿下来,一会儿,优美的曲子就会传出来,“毛主席呀派人来”完了,“北京的金山上”又响起。二胡拉完,听见他“楞格里格楞……”哼了几句才入睡,鼾声如雷,站岗的听着没趣也都走了。
接下来的批斗会没完没了,他依然如故。有一回,他让我捎了个纸条交给他爱人,我拿着一看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放心,心里没鬼,死不了人。”从那以后,我知道什么叫坚强,坚强就是:只要心里没鬼,你就不要打那些高头绳子,低头井的主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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