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冬季不再冷

        那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，大约是在冬季，母亲因外祖母病重，不得不留下正在读书的我，带着弟弟远去百里之外。那时的交通、通信极其落后，几百里，母亲来回一走数日，杳无音信，父亲又在外地工作，留下我度日如年，每天都很不愉快，失魂落魄。
        尽管每天可以到奶奶家吃饭。可有时候，吃着吃着，饭便鲠在了喉，咽不下去，吐不出来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打转，又不敢淌出来，怕奶奶爷爷知道，这时便放下碗，跑出去，在大街上闲逛，任凭风将眼泪吹干。那时的乡下，乡风浓厚，安宁静谧，我沿着街道一条一条地逛，一街一街地走，直到上学铃“铛铛铛”响起，忧愁思绪才一下子烟消云散，就像阴霾的天空倏然泻下一道金光，幼小的灵魂受了某种洗礼，一下子有了醍醐灌顶的感觉——我撒腿向学校跑去，甚至有点兴奋，而事实上这就是我一天快乐的起点，因为那里有我热爱的老师，有我向往的殿堂，有我亲密的伙伴，也有我无限的遐想……我爱这个地方——school，我永恒的乐园。
        日子便这样一日日走过，反反复复，悲悲喜喜。
        天气已经很冷，下过一场雪之后，我的双脚被冻坏了，奶奶找出往年我穿过的棉鞋，已经很旧了。本来母亲说今冬要给我做双新的，可现在什么也顾不上了，因为外祖母将不久于人世，事实上之后她便去世了。穿上旧棉鞋去上学，心里很别扭。中午自己悄悄哭了一次。下午照例去学校，伙伴们都嘲笑我，穿上小棉鞋，走路一瘸一拐，有人索性上来把我的鞋揪掉，在院子里扔来扔去，任凭我哭喊、叫骂、甚至恐吓，我觉得我够厉害了，可大家全然不顾，我想那天大家都中邪了，我愤愤地想。
        上课铃响了，“呼啦”，大家都跑到了教室，我也跑进了教室，而我的鞋却孤零零地，不知躺在哪个角落。上了课我也心神不宁，直到老师喊我的名字，叫我回答问题，我才从那只鞋上回过神来。老师很吃惊我的表现，因为平时我是一个多么热爱学习，听话的好孩子，老师自然当堂批评了我，让我羞愧万分，把头差点埋在脚下。尽管从来没有受过如此待遇，但我也没有流泪，直到放学。
        那一夜，我没有吃饭就睡了，做了一夜噩梦。梦中到处是嘲笑声、尖叫声、指责声、像一团浓雾笼罩着我，挥之不去，挣之不脱。我压抑、孤单、恐惧。我奋力挣扎，浑身难受，伸开双臂大喊一声——妈妈！
        一叫就醒过来了，原来是梦。梦醒后自己幽泣辗转，清楚地认识到：奶奶是不疼我的，老师是不疼我的，昔日的伙伴是假的。而母亲—— 一向疼我的母亲大约也不挂记我了。他们都遗弃了我。想到这里，万念俱毁，我觉得自己应该去流浪。主意打定，我胡乱吃了点早饭，书包也不背，跑出去绕街逛了一遭又一遭，上课的铃“铛铛铛”响起，我的心一阵阵紧缩，可是我多么可怜，今天不去上学了。眼泪不争气地淌下来，淌下来，最后我索性放声大哭，当然我藏在了一家主人不在的大门背后。哭过就呆呆地蹲在那里。这时已经上课了，我想我的世界彻底毁了，我成了逃学的坏孩子。
        正在我昏昏沉沉，胡思乱想之际，我听到了一个声音，好像母亲在呼唤我，仔细一听又不是。是老师，对，是老师的声音在呼唤我，叫我回去，寻找我，叫我上学。我很兴奋，可是想到自己的逃学，又不敢走出来。我迅速地藏好，听着老师一街一街呼唤，一街一街找寻。寒风轻轻掠过街道，树叶柔声低语。周遭静寂，仿佛掉根针都能听到。老师急急地走近，我便恐惧，老师缓缓地走远，我便渴望。老师第三次返回到我藏的这条街，她就在我隐藏的大门外面，她大约感觉到了我的存在，久久在这里徘徊，迟迟不肯离去。我差点就出来了，而我居然有那么大的忍耐力，我没有出来，但眼泪再一次流过幼小的心灵，顿时身心倍觉清爽。我藏在门后，静静侧耳倾听老师的离去……
        我分明听到老师的叹息,也似乎看到了老师掩面而泣的泪滴……我再也忍不住这种煎熬，我奋力跑出去，迎着老师的怀抱投进去，眼泪再一次浸湿衣襟，没过心灵。
        啊！老师，我爱您!您就是我生命中的第二母亲。在最绝望的悬崖边，您牵住了我的小手，把我从黑暗里重新拉回到阳光地带。
        这个冬季不再寒冷，到处春光明媚。
       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小学班主任

繁峙二中    王艳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