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炳全
我曾无数次地梦见这条河流,它时而波光潋滟,美丽动人;时而恣意汪洋,浊浪滔天。多少次,我闻见了它的泥土清香,听见了它的咆哮呜咽,感到了它身心的震颤;多少次,它又似乎游离尘寰,离我很远,很远……
这就是滹沱河,我的母亲河。
它是一条深沉而古老的河流。悠悠千万年,熠熠映日月,从远古新石器的结庐水畔,到战国早期的筑城争霸,从诚信静修公主寺,到徵宗御笔大观碑,从萧王渡河,到涂令迁城,一处处遗迹,一件件传奇,无一不在昭示着滹沱河悠久的历史与古老的文明。
这是一条风采独具的河流。从解扬大义使宋,到杨家将十口布阵;从李闯王叩关,到同盟会祭旗;从抗日首捷平型关,到东进挥师伯强村……一个个故事,一段段史实,无不在告诉后人,滹源热土,留下过多少风云人物闪光的足迹。
滹沱河,是一条性格多变的河流。春夏之间,它平静的如一位婀娜多姿的少女,整个河滩氤氲着菖蒲和艾草的清香。滹沱两岸,阡陌纵横,渠网密布。很早以前,两岸人民便利用充足的自然水源,在滹沱河谷发展灌溉农业,平整墨绿的稻田,清波荡漾的鱼塘,好一派“塞下江南”的景象。
河里游来了觅食的鸭子,它们拍打着雪白的翅膀,追逐着皎洁的浪花;喜欢在水里嬉闹的孩子,还来不及挽起裤腿,便啪啪地跳进水里,惊起了河岸那边栖息的水鸟。
阳光灿烂的日子,村里的姑娘媳妇们,也端着拆洗的衣物,来到河边。各选一块平整光洁的河石,便忙碌起来。说是洗衣服,其实也是在淘洗各自的心情。张家婆,李家姨,你嘀嘀咕咕,她嘻嘻哈哈,把一肚子心事,尽数倾入河流,飘个无影无踪。
进入秋雨季节,滹沱河的性格一落千丈。在噼里啪啦的暴雨声中,刚刚挂起锄头的村民们,躺在自家的热炕上,盘算着西梁的谷子,东沟的高粱,耳边却传来了沉闷的声音。像从远方,又像从脚下;似风声,但没有刮风;似雷声,但没有打雷;地在微微震动,却不像地震。忽然听见有人喊着:“发大水了!”
大河里真的发水了。滹沱河一改往日的清澈平静,成了一头暴跳如雷、横冲直撞的野兽。它冲刷着泥沙,裹挟着枯枝败叶,冲毁了堤坝,吞没了田地,拔起了树木和庄稼。平日伏在河里安享清静、深藏不露的背壳子的乌龟,大板片的草鱼,被洪水呛得拼着命往岸上冲。还有瓜菜、山药以及木料、猪羊……一个个随波逐流打着漩儿往下漂。有胆大的村民,忙不迭用绑了长把的铁耙、笊篱使劲往岸上打捞。大多数村民,是站在河边,焦急地看着越来越大的洪水,踏着遍地的泥水打转。
大水一般要持续几天,才慢慢退去。这时候,几乎是全村出动,青壮年修筑堤坝,老年人排除积水,女人娃娃扶持冲倒的庄稼……
成年以后,我曾远离故乡,辗转西去北上。艰难负重的脚步走过了银川唐徕渠、平凉泾水河,包头黄河滩,这些河流虽不失壮观、雄浑、清丽,但我觉得,这些河流却流不出我的思念与渴望。故乡的滹沱河从来没有在我的心中消失,它不时在我的臆念中翻腾着浪花,连做梦都能听到它轰鸣的涛声。
思念极了,便想着回家。
在回家的路上,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亲亲的母亲河。我多想投入它的怀抱,感受它亲切的拥抱,洗去我远行的疲劳。我还想在稻花香里、蛙鸣声中,好好品读家乡的味道,甚至还期待着那多年不曾见识的、铺天盖地的滚滚洪涛。
可我失望了。当我回到故乡,面对我所熟悉的滹沱河谷,哪里还有滹沱河的影子?展现在眼前的是:砂石裸露的干涸河床,七零八落的枯干荒草,连当年河岸边的稻田,也堆起了小山似的砂石堆(听乡里人说,那是砂石场的沙堆,还有选矿场的废渣)。
面对这一切,我怅然若失。
河流瞎了,河流在人类攫取、自然惩罚的一场场劫难中,终于流干了眼泪!
我落荒般地在空荡荡的河谷里奔跑,不顾乱石硌疼了我的双脚,不管荒草扯破了我的裤脚。我的心里一次次地呼唤着滹沱河的名字,我渴望着母亲河那些行云流水般的美好日子如期归来。我不敢相信眼前的现实,那条一直在我生命中流淌着的河流,会在家乡的土地上黯然消失。
但我还是丢不下我心中的滹沱河,在我的记忆中,它从来没有消失。它源远流长、灿烂夺目的历史文明,它浪花飞白、惊涛拍岸的娇人风姿,无时不在撞击着我的心灵。
在几年前县城“创卫”的日子里,我看到了美丽的滨河公园,这是滹沱河生态建设的样板。在后来,我又看到了滨河东延工程,滹沱河又荡起了清灵灵的河水。据说,这项工程将一直向东延伸。我相信,过不了多久,清清的滹沱河又要流过我记忆中的村庄,流过我的家门口。梦里梦外的滹沱河会变得更加美丽动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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