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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过心底的溪水

2013年05月07日 18:54:36 来源:繁峙县第二中学 访问量:238

在我童年的记忆里,南涧和北涧像一双孪生兄弟,骨肉相连。南涧村有一条清澈的溪流穿村而过,阳光照在溪面上亮闪亮闪的。一年四季哗哗流着的溪水,虽然只有一脚深,却像一块宽宽的纱巾,清亮而透明,漂亮得让所有见到它的人都喜欢。它把南涧村打扮得分外美丽!我五至六岁那两年,母亲得了一种很严重的病,卧炕不起。为不给生病的母亲添累,我就从北涧到南涧与外祖父母生活在一起。

    外祖父个子高大,身材魁梧,像一棵粗大的树。他抱着我时,我喜欢用小手去摸他那宽宽的面颊,摸他的胡须。他脸上总是挂着慈爱的笑容,说话声音洪亮,乐观开朗,让人感到很亲切。他腰间常系一条宽大的白色带子,壮实的臂膀在搬放那些骡驮上的重物时,显得很轻松。在我幼小的心灵里,他是一位大力神人。
    外祖母是一位个子不高的小脚女人,也是中国最后一代缠脚女。她的裹脚布很长,我记得她拄着拐杖从南涧翻山越岭去北涧探望母亲时,脚又累又疼,母亲端着热水盆给她泡过脚后,她坐在炕头将畸形的小脚抱在胸前,把裹脚布再一圈圈缠好。四岁的我对外祖母的裹脚布很好奇,就探过手去摸,外祖母拒绝说:“别摸,臭!”外祖父与外祖母相伴一生,相濡以沫,留在我记忆中的是他们相依为命的朴实的生活细节。外祖父种地回来,外祖母已等在门口,手里拿着笤帚,先把外祖父身上的土扫一扫,再迎他回屋吃饭。外祖父解下白腰带,习惯性地将腿脚顺便再抽几下,然后与外祖母双双回到窑洞屋里。外祖母烧的一手好饭,虽粗粮淡饭,但味香可口。外祖父一手接过外祖母端来的饭,一手接过窝头,坐在炕头开始用餐。他咬一大口窝头在嘴里嚼着,享受着干完重活后坐下来的那份轻松,嘴里发出香甜而惬意的“吧嗒”、“吧嗒”的响声。他就着咸菜,一口接一口地吃着窝头,吃得好香好香!
    外祖父住在村北一个阳坡暖湾,就三孔土窑洞,院子很小。院周的围墙很低,栅栏大门。站在栅栏门口,就能看到南涧村的多半景致,一家挨一家的土坯墙房屋,还有高处的土窑洞,组成一个透着泥土气息的村庄。早晨或傍晚,家家的炊烟袅绕上升后,形成一层淡灰色的炊烟层,罩在村庄的上空,显示着村庄特有的生气。清清的溪水从村西流来,溪底是干净的小卵石,没有泥沙。在村庄的中心部位有一段较宽的溪面,约四、五米,水很浅。夏天,我喜欢赤脚在溪水里趟来趟去,捡溪底的小卵石。我想在溪流中发现鱼,但溪中从来不见鱼。
    南涧村东南方向是延绵起伏的大山,村民们习惯了从山里打柴烧饭,很少用炭火。望着家家屋前的山柴垛,我想神秘的大山里一定有我更喜欢的东西。大山近在咫尺,又远在原野尽头,我的小脚去不了。我仅去过村庄的几处梁头,深厚的黄土丘陵,被南涧人勤劳的双手侍弄成层层肥沃的天地,秋初神奇地变成了五彩的庄园。我爱美丽的南涧梁景,特别是满梁的果树、杏树、桃树,看千树万树花开花落、硕果压枝,心里乐滋滋的,仿佛已成为世外桃源中的小主人。
    秋天到了。十一岁的三舅带我疯玩了一春一夏,给我捕松鼠、掏鸟蛋、偷摘青涩的杏果,我在大自然丰厚美丽的怀中似乎忘记了病中的母亲,谁想一个万木凋零的秋天,却牵动了我思家的情愫。
    那天,三舅带我去拾田。从南涧的梁头绕过一个山凹,竟到了北涧的南梁。秋风萧瑟,三舅忙着拾地里被秋雨冲刷的露了头的山药蛋,而我却认出了那条直通北涧南沟回家的梁道——
    我望见了远处北涧南沟那座熟悉的崖头,崖头下边就是我家。我想家、想母亲,家就在眼前,我不由自主地顺着梁道往家走去,眼里淌着激动的泪。走出几十米远时,我听见三舅着急地呼喊我的声音,我不应他,暗暗加快了脚步。三舅有看护我的责任,他撵住我喘着粗气劝告我,说母亲病着,回去没人照看我,饿了没饭吃。我抽泣着揉着泪眼,跟在背着沉重拾物的三舅屁股后,乖乖又回到南涧。
    晚上,在只有一盏昏暗的煤油灯的土窑洞炕上,种地回来的外祖父把我抱在怀里,给我讲故事,想打消我思乡的念头。外祖父简直就是一个故事大王,他给我讲了一个又一个故事,我被他的故事深深吸引。我背部贴着外祖父的胸部,听到精彩处,不由得转过身来,面对面听他讲,我完全进入了他讲的故事的境界中。外祖父胡须与嘴巴一起动着,眼睛一眨一眨望着我,故事讲得绘声绘色,扣人心弦。他给我讲过抗日英雄郭继成的故事、薛仁贵的故事、千奇百怪的鬼故事,都在我心中装订成册,成为永久的珍藏。
    母亲病愈后,我回到了她身边。两年之后,我已是八岁的大孩子,能一个人去看外祖父母了。而很多时候,我还是受母亲的嘱托,带着她为外祖父母做的吃食或其他东西,成为他们情感传递的小信使。直到十六岁以后,世界变大了,我的脚把我带离了北涧、南涧,与外祖父母见面的机会就少了。
    外祖父是在七十三岁那年秋末放下犁和镢头的——那天在农田基建的工地上,外祖父与往常一起,抡起镢头在地堾上刨土。他手中的大镢犹如当年“五虎将”黄忠手中的大刀,挥得又快又有力,让年轻后生们瞧得好羡慕好佩服!他刨起的土,可供两辆平车不停地往出推。而毕竟老了的外祖父不该不服老,不该那样使猛力,就在他从堾的下部杀开埯子,准备从高处来一个“一镢取千斤”的“表演”时,他那一镢败了。那一刻,他憋足了浑身的力气于镢头上,那把大镢随着他高大身躯的一弯一立,在空中划了一个圆,然后狠命地落下!——而他气与力的配合第一次出了差错,只听胸腔内“咯吧”一声响:镢掉地了,他无力地蹲了下去……
    放下镢头的外祖父,从此再没能拿起镢头。他是那么爱他的镢头,爱土地,爱劳动;而他倒下了,他受了严重的内伤,躺在病榻上吐血不止。一次“差错”便毁了他全部的信念。他满怀对生活的眷恋和对土地的不舍,终于闭上了那双湿润的眼睛,享年七十五岁。
    再次回到南涧的时候,我看到的是外祖父和外祖母的坟墓。外祖母在外祖父去世后生命力延续了十六年,寿高七十八岁。而今他俩已合葬一墓,坟头长满蒿草。望着舅舅们给他俩立的墓碑,上面除姓名外再无其他记载。他们是平凡的普通老百姓,生命中没有精彩的内容,没有丝毫传奇色彩。而我望着墓碑对外祖父母却肃然起敬——两位普通农民,我的亲人,他们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变得更加高大!
    三舅还在南涧居住。他与妻一起耕种着四十亩地,整日忙碌着。他告诉我,南涧村很多人家已搬迁了,都住县城周边的村庄了。无人耕种的土地都荒芜了,村里留守的农人耕种的田地,每年的庄稼总要被野猪、野兔作践不少。据说县里要南涧全村移民,在县城盖了高楼,把良田开发成整片整片的移民小区。但村里还是有人不愿走,他们想坚守那片土地。
    我不知道埋在黄土深处的外祖父,他看到那些颓败的土地,会是怎样一种感觉!他一辈子热爱土地,而今土地荒芜了,他的灵魂如果不死,他满怀痛惜的心灵,一定会淌出带血的泪来……
    站在外祖父的栅栏门边,望一眼那些被风雨剥蚀了颜面而仍未坍塌的土坯房屋,望一眼静静流淌的溪水,我思绪万千。我想了好多好多,好久好久。
    忽然,我听到小溪流动的哗哗声,水声由弱而强,像一支欢快的曲子。我仿佛看到外祖父牵着骡子高大的身影、外祖母拄着拐杖佝偻的身影,在阳光映射的溪边站定,站成了我心底一幅珍贵的图画
编辑:马志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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