诱人的馄饨

    每个人对生活都留存一些深刻的记忆，不独是刻骨铭心的大事，也有一些饮食起居的芝麻小事。2007 年隆冬，父亲弥留之际，我们极力为他提供平时爱吃的饭菜和食物，尽管他进食的量已经微乎其微，甚至有时可能仅仅是满足心理需要。一次，他提到了在忻州我领他吃的福建馄饨，事过那么多年老人家在弥留之际还记忆深刻。

   其实，我对那独特鲜美的馄饨也是记忆犹新。

    1988 年，我学校毕业分配到忻州，四哥也是同年分配到忻州。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父亲，看着两个儿子都从小山村来到城市上了班，成了国家干部，当然心里乐开了花。我们报到时父亲没有来，我早有预感，父亲会来忻州看他的儿子的。

   秋天的一天下午，单位已经下班了。在单位院里我正好迎上了从乡下来的父亲，父亲穿一身干净整洁的蓝毛华达呢衣服，显得比平时精神了许多，显然是因出门特意打扮了一番。那时只有单位才有电话，却总是上着锁，不像现在通讯方便，来不及找我哥，我领着父亲走出单位边走边聊着单位上的一些事，不久就来到利民西街。

    利民西街由于优越的地理位置，当时是很热闹的吃食一条街，车水马龙川流不息，两旁的饭铺食摊星罗棋布，人稠地窄愈显街道热热闹闹。北三巷路口东北角有一个福建馄饨店，福建的馄饨小吃由来已久全国叫响。那店面并不宽敞，店外临街用砖砌起一个锅台，一截烟筒从灶台旁斜向上伸出，像一截烟锅的吸杆。两个灶口，一大一小，有食客时，开关一合，鼓风机呜呜一响，灶膛里的火苗气势十足，红红的火焰频频舔着黑黑的锅底，大锅里乳白的骨头汤汁翻着浪头，翻上来伏下去，飘上来的雾气旋来转去立刻就不见了踪影，小锅是用来煮馄饨的，周围空气中总飘散着一股股诱人的肉香味，路过的食客禁不住这香味，就不由自主走进去了。

    我领着父亲进到店里，身材瘦削戴着袖套的福建小伙热情地招呼我们坐下，浓重的南方口音问清我们要大碗还是小碗以及数量后，便转身张罗去了。店里摆着五六张长条桌，临门的窗户下是一张案板，面板上置放着一排排整齐的馄饨，中间是一叠一叠如纸薄的馄饨皮、棕红色小巧的擀面棍，旁边搪瓷盆里是已拌好的馅，鲜红的肉丝和翠绿的菜叶相得益彰清晰可见，油亮油亮，活色生香，店里弥漫着浓郁的肉菜香味，直往鼻孔里钻，引诱着喉结不由地活动。

    灶台上店主把碗摆放好，正用心拿着小勺往碗里调配汤料，上骨头汤，再捞馄饨，热气腾腾的馄饨不一会儿上来了，一股香气扑面而来。碗底紧挨紧卧着大小均匀的皮薄馅大的馄饨，经水一煮，皱着的馄饨皮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白中泛青，隐约可现浑为一体的馅子紧紧成团。用勺在汤上轻轻一拨，舀一勺汤送到嘴边，有点烫，复放入碗中，急着想吃，用嘴吹，清澈的汤面鼓起了波纹。吃着从外面买来的饼子，到嘴里终究压不住馄饨的香气。再用勺子捞一个馄饨吹一口气，放在嘴里，口感爽滑，轻轻一咬，皮就破了，肉烂菜嫩，满嘴清香，再送口汤，爽滑不淡，回味悠长，满口余香。

    只见父亲也只顾埋头吃，不复言语。吃完，父亲头上已浸出细密的汗珠，边擦汗边慢慢地说，这家的馄饨就是不赖！

    之后，我还多次去吃过那馄饨，从没有吃腻。几年之后父亲又来了，其时，我已成家，当父亲得知那家馄饨铺不在了，便说，那咱就不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