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由意味着什么

“安迪从监狱图书馆里翻到了一张《费加罗婚礼》的唱片，把自己反锁在的音室里，用扩音喇叭巨声广播着《费加罗婚礼》中的那曲著名的咏叹调《夜色温柔》。声音仿沸穿剌了肖申克的上空，所有的犯人都被这美妙的音乐打动，停驻倾听。安迪滥放广播的代价是禁闭两个星期。狱友问安迪这么干值吗？安迪指指脑袋回答：有音乐就有自由……”
        看过电影《肖申克的救赎》的人，对这一幕应该印象深刻。
        人虽总是受限于各种枷锁之中，但生而有对自由的向往。无论我们曾经怎样的沉沦和不羁，怎样的失去自我，但只要不放弃追寻自由，生命就有丰富多彩的可能。
        然而，什么是自由？如何在看似庸常的现实中追寻自由？自由于我意味着什么？我陷入了深思……
>>>>一
        动物是没有自由可言的。
        在草原上无所羁绊，闲适游走，自在吃草的绵羊，它是自由的吗？不是，因为它受到本能控制，看到绿草就要吃——除非吃饱。只有当羊看到绿草能摆脱本能不去吃时，它才是自由的。而人却不同，早晨虽发困想睡懒觉，但为了按时上班也要克制睡意而起床；见了美食想吃，但为了减肥也能咽下口水而节食。
        有人认为，随心所欲，想吃就吃，想睡就睡，想玩就玩，这是自由的。其实不然，因为这还是被人的本能控制，心灵被身体所役使，所以并不自由。常人的不自由就在于生命被本能役使而习焉不察，沉湎于手机、麻将、旅游、网络、烟酒等外物而不能自拔。遛狗遛狗，就被狗遛了；宠物宠物，就被物宠了；钓鱼钓鱼，就被鱼钓在了河岸上。而几乎所有的人或多或少都会被某一意念、认识、思维控制。人当然也需要本能，否则便难以生存，但人之所以为人，就在于人不仅仅停留在自然、功利境界，还能上升到道德、天地境界。人除了有自然人生的一面，还有文化人生的一面。
        什么是自由？
        自由是心灵对身体的超越，是有承担责任的意志。自由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，而是不想做什么就能不做什么。追求自由的人，把生命的意义看得比生命本身还要重要，卓越之人甚至能够为了赋予生命以意义而牺牲生命本身。从这个角度讲，舍生取义是人最大的自由。自由是一种过程，并不是可以一下子完成和一劳永逸的，它总是时时受到沉沦的侵蚀，需要不断争取。
        >>>>二
        “不完整”是人的宿命，自由的是人的抉择。
        动物一出生就是“完成”的、封闭的。动物一生下来就知道的东西要远远多于它一生中所学到的东西。牛、羊、猪等动物出生后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能独立行走，而且先天就遗传了觅食、筑巢等生存技能；蜘蛛、蜜蜂、燕子不用后天学习就是一流的“建筑家”；猴子、松鼠不用专门训练就是“攀爬高手”。而人和动物相比的一个重要区别在于，人类出生时几乎什么都不知道，几乎凡事都要通过学习才能知晓。一只猴子出生后，不论将其放到任何环境中成长，其“猴性”基本不会有多大变化，即使是马戏团经过训练的猴子，也是在利用猴子的本能而达成了几种“固定程序”而已。人则不同，一个人在中国长大和在美国长大，基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。人是未“完成”的、开放的，没有被任何不变的本质或性格预先规定，这也就决定了人需要不断地发展自我、更新自我、完成自我。
        从存在主义角度来看，人的未完成性让人有了朝向自由的可能——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，通过不断抉择，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。而动物是没有这种自由的——一出生就如其所然，不可能再发展自己。所以萨特说，正是自由决定了我们作为人而存在。
        我是谁？
        我是先天的遗传、生存的环境、成长的经历、接受的学问等因素而形成的“程序”塑造的我。这套程序既成就了我，也局限了我。所以，每一个人都是不完整的，是未完成的。基督教认为人有原罪，每一个人都逃脱不了出生带来的惩罚，需要不断赎罪。认识自我是非常困难的，因为你要突破自己的“皮囊”。当人能反思形成自我的“程序”而追问此生之意义时，意味着生命的觉醒，意味着生命开始朝向自由。
        真正的自由是从心所欲不逾矩，是有自己坚定的信念追求但不“执”。佛家讲“缘起性空”。这个空，不是无，而是有。正是这个“无”，产生了各种可能性的“有”。常人不自由，就是因为被“有”——技艺、工作、观念——所蔽。艺精者为技所傲，失恋者为情所困，失意者为事所限，强辩者为念所执，在位者为权所骄，饱学者为才所满，为富者为财所纵，而常人被念所蔽，在抱怨、指责、嫉妒、犹豫、羡慕之中度过一日又一日。心灵的“杯子”太满了，装不进另外的东西，生命也就丧失了另外的可能。归根到底，没有谁能阻碍你的自由，除了你自己。是思维，而不是任何外在的因素，阻碍了人的自由。
        >>>>三
        人的异化也阻碍通往自由之路。
        实现自我是人的最高目标，人的所有发明、创造、生产本来是为了服务人，但最终这些却影响、控制了人，这就是人的异化。工作本来是为了抵达幸福，而当人被工作控制，甚至出现工厂中“几连跳”的自杀事件时，人就被异化了；手机、电脑本来是让人沟通、获取资讯、处理信息更方便快捷，但许多人整天手机、电脑不离手，主要时间都用在其上面时就被异化了；追求财富是为了让人幸福，但如果把手段当成目标，人被财物所左右，甚至为谋取财物而丧失健康、亲情、家庭乃至生命，那么，财物就成为主人，人则成了奴隶。
        有人说，自己被工作控制而不自由。其实，人如果没有工作，恰恰是最大的不自由。
        工作就是劳动，劳动让人成为人。工作产生发明创造，工作让人实现了自我价值，工作让人成为了自我。自由与否不取决于做什么，旅游就是自由的表现吗？那你问问导游是否都感觉自由？限制活动范围就是不自由吗？你能说全身瘫痪的霍金是不自由的吗？之所以认为被工作控制，是因为你在工作中是被动而不是主动，是消耗而没有成长，是重复而没有创造。如果工作是主动的，是兴趣之所在，能体验到创造的快乐，能得到道德、智力和精神方面的完善，那么，工作就是休闲，工作就成为人通往自由的途径。
        >>>>四
        追求自由源于人对死亡的深刻认识，是死亡唤醒了人的自由意识。
        生命总有一死，但唯有人这种高级动物才能意识到自己必死的命运。一个人什么也可以逃避，但唯独逃避不了死亡。死亡，是必然的，无法逾越的，必须独自面对的。你，终究会消失在这个星球，化为尘埃，乃至连尘埃也没有，成为无。在人一生的“可能性”中，死亡是最确定的“可能性”。
        必死的命运虽然十分恐怖，倒也是一种解放：它使我们从日常琐碎事务的奴役状态中解放出来，从而展开本质的“筹划”，唤起对生命的追问——什么是生命中最重要的？此生之意义何在？借此便能够使我们的生活成为仅属个人的、有意义的自己的生活，人就开始向着自由进发。因为死亡，才唤起了我们真正的生，这就是向死而生。
        但很少有人这样思考。常人皆以为死亡是一个遥远的终点，遥不可及，只有在参加了一个葬礼，或者得了一场大病之后，才会有所悟，有所“看得开”。正如复旦女博士于娟在重病中写到：“在生死临界点的时候，你会发现，任何的加班，给自己太多的压力，买房买车的需求，这些都是浮云，如果有时间，好好陪陪你的孩子，把买车的钱给父母亲买双鞋子，不要拼命去换什么大房子，和相爱的人在一起，蜗居也温暖。”非常理解并认同其感触，但这种认识还仅停留于亲情、爱情层面，自由的追寻还有更高处。而问题的实质在于，人随时都面临车祸、天灾、疾病、意外的威胁，人随时都可能死。因此，死亡现在就是“我”的“可能性”。生命的意义应该不是一个有待未来思考的问题，而是牵涉到当下的一个抉择：我今天应该如何活着。
        >>>>五
        自由意味着什么？
        孔子说：“君子不器。”君子不应被一种“器具”（技艺、财富、名望）所拘泥。人之所以不自由，就是因为往往被“器”了。自由意味着人需不断清空“杯子”，辞旧纳新，避免生命的固步自封、沉沦、遮蔽。人生不过就是提醒自己反复做一个动作：清零。一步一步走，一步一步扔。走出来的是路，扔掉的是负重。路越走越长，心越走越静，时刻谦卑，时刻低眉，时时刻刻心有敬畏。
        自由意味着要时时倾听内心的声音，寻找本真的我，活在当下，珍惜“高峰体验”——一首老歌的怀旧，一处美景的遭遇，一席谈话的豁亮，凝视一朵花，独饮清凉月……
人的生命本身是一个惊奇，虽然自我感觉没有什么特殊之处，然而想想浩瀚宇宙，亿万年的星球，能出生在今时，生于此地，拥有亲情、爱情、友情，从出生到现在经历各种精彩转变，进而思考自己，思索宇宙，品味人生，这不是一件惊奇的事吗？
        从自由的角度思考教育，教育的目的就在于：唤醒人，唤醒人的本真存在，唤醒人的主体意识，而不是仅仅把人培养成为一个个“器”。雅斯贝尔斯说：“教育的本质意味着：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，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，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。”对待每一个孩子要抱以基于自身的怜悯、宽容，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是“病人”。每一个人都是有“原罪”的，一颗残缺的灵魂有什么理由去武断指责、轻视、评判其他灵魂的不完美？
>>>>六
        只想着把孩子教好是教不好的。
        己立立人，己达达人。自己站立起来，方能让他人站立，自己抵达了，才能让他人抵达。教育的核心（也是困难之处）在于，教师的生命要尽力保持在一种“真理”涌现的状态之中，教师的生命应不断处于成长之中，很难想象一个对孩子、对教室、对课堂心不在焉、麻木不仁的老师能用所谓的技巧、方法、妙招教育好孩子。不论是苏霍姆林斯基还是雷夫，都是生命力极其旺盛、阳光、刚健的人。所以，如果只想着如何管住学生、教好学生，而不反思、改进、提升自己的生命高度、强度，是成就不了真正的教育使命的，你只能成为经师，而不能成为人师。
教师对教室、对学生心不在焉、麻木不仁，产生职业倦怠，就是教师不自由的表现。对于教师而言，寻找到自己的本真，让自己的真理涌现，意味着自身需要不断成长，不断擦亮自己的生命；意味着要追寻、坚守自己的信念，西天取经之路没有捷径，有了信念，西天再远，妖魔再多，也能取得真经。
        >>>>七
        零零散散写了这么多，貌似深刻，但自己能做到多少？
        因为我知道，人不是看其如何言说，而是看其依据什么而活。
        因为无力，所以执着。我知道——
        “有一种鸟儿是永远也关不住的，因为他的每片羽翼上都粘满了自由的光辉。”忻州师院  郝晓东